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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安小说网 > 刀剑霜寒 > 第五章 风雨夜宿荒山古庙
 
吱呀的一声,剩下的那半边庙门被推开了,庙门不大,众人只能紧挨在一起挤了进去,那一堆马儿则被拴在了庙外的树林周遭。

  天色渐晚,一进庙门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到。一名随从从腰间取出了新鲜的火种,放在嘴前一吹,整个庙便微微亮堂了起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正是那一尊传说中会在半夜自己跑出去的山神泥塑,只见那泥塑怒目圆睁,披头散发,手中一杆生锈的铁枪莫约九尺,阴沉沉的,毫无光泽。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山神?倒像是一个手持凶器的恶鬼。

  就算是杀人如麻,他们也会对神鬼精怪存有畏惧之心。虽然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是武总旗已经察觉到了正在蔓延的恐惧气氛。

  “要是谁害怕?今晚就出去淋雨。”武总旗面无惧色,且带着一丝凶狠,“我自投军以来,杀的人没有一百个也有七八十,这满身的杀气就算是黑白无常也要卖我三分薄面。”

  俗话说鬼怕恶人,众人听此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各自壮了壮胆,取下兵器和包袱,找合适的地方休息。不一会儿,一堆温暖的火在神坛面前升了起来。大家也都围坐了过来,开始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烙饼吃了起来。他们有说有笑,谈论着除了杀人以外的任何话题,姑娘、酒楼、景色和美食——仿佛是一群没有见过任何血腥与杀戮的年轻人。

  诚然,在五年前他们的确是一群没有见过血腥与杀戮的年轻人。村里胆子最大的那个人——小武,带着他们一起来到了京师,投了府军卫,一起当兵吃粮。小武出村的时候,承诺过他们每一个人,会带着他们混出个人样,荣归故里娶那些等着他们的姑娘。但是,从他们踏入府军卫大门的那天起,他们的命就再也不是他们的了。五年来的杀戮与被杀,他们从刚开始一起投军的三十人,只剩下了现在的八九人,而那个承诺过他们的小武,也渐渐的变成了他们口中的“武总旗”。

  此时的徐春儿手足无措,被人强行摁在火堆面前坐了下来。她面无表情,无论这群人对她做什么,她都只像一具行尸走肉,巨大的绝望与精神上的打击,让她目光呆滞,瑟瑟发抖。

  武总旗也坐在了火堆前,一名随从在他坐下的时候递过来了一个烧饼。武总旗正想动嘴咬,却看了看发呆的徐春儿。于是他把烧饼掰成了两半,把另一半递给了她。

  徐春儿被这半个烧饼打断了,不知是惊讶还是害怕,她的喉咙之间竟轻轻吐出了两个字,“谢谢”。

  “哈哈哈哈......”武总旗听着这个“谢”字,狂妄地笑了出来,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在他们面前,徐春儿只不过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子,是在军中邀功请赏的筹码。这么一个“战利品”说出来的“谢”字,在他们的眼里或许真的很好笑吧。

  不知不觉,一夜已经过去了,雨仍然没停。

  “总旗,总旗,快醒醒!”还在睡梦中的武总旗被手下慌乱的声音惊醒了。

  武总旗暮地睁开了眼,喝道:“何事慌张?”

  “不见了!”手下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山神爷,不见了!”

  “啥?”武总旗听此,猛地坐了起来,看向了神坛的方向。神坛后,那山神泥塑依然怒目圆睁,披头散发,仿佛下一秒就要变活,跳下神坛。

  武总旗回过头骂了一句:“尽他娘胡说,这不还在么?”

  手下凑在了武总旗的耳边,指了指神像,道:“总旗你仔细看。”

  武总旗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不禁汗毛竖起——神像还在,但是神像手中的九尺铁枪竟不翼而飞。此时大家都已经醒来,都看见了山神爷空空如也的右手,在昨天夜里那只手还紧握着一杆铁枪。

  “夜不宿古庙,看来咱们今天是撞鬼了......”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着。

  武总旗为了给大家壮胆,站起身大声骂道:“奶奶的,真是晦气,这天杀的老天爷下个球雨,让老子跑到别人家里来睡觉。兄弟们,赶紧收拾收拾赶路!别在这个破地方耽误了行程。”

  说罢,他就像拎小鸡一样拎起了躺在地上的徐春儿,把她押到了屋外骑上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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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驾!!!”

  “驾!!!”

  “驾!!!”

  天上的雨小了些,众人骑马离开了古庙,回到了官道上。对于在古庙里的邪门事,没有人再议论,只是赶路。如此,往应天府的方向又行了六七里。

  “吁——!”

  队伍的前方,领头的马匹突然止住了步伐。

  马队之中,大家纷纷止住了马匹停下了。骏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前方发生了何事?为何停下?”武总旗驾着马儿缓慢地踱到了队伍的前方。

  “总旗,你看!”一个随从指着官道的正前方。

  武总旗定睛一看,只见官道中央的烂泥地上,一个满身污垢的汉子正横躺着,虽然在下着雨,那人却在泥地里呼呼大睡。汉子的身旁,一根生锈的铁枪笔直树立,白色且带着些许血渍的枪缨在微风中轻微摆动。官道旁,一匹毛色暗淡的老马正在大树下避雨,低着头自顾自地吃着草。

  “总旗,这?”身旁的随从表情疑惑。

  拼杀了五年,武总旗也算见过了世面,一个人是平平无奇还是身怀绝技,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眼前的这人,虽然满身泥垢,一身酒味,但是如此的阴雨天却能在泥地中安然入睡,想来也并非等闲之辈。至少他的定力非凡夫俗子所能及。

  他顿了顿,道:“让他滚蛋!”

  一旁的随从点了点头,冲着官道中间那人吼了起来:“兀的那醉汉,你是往哪里来的酒疯子?快快回家睡去,别挡了官老爷们的道,不然耽误了公事但要你吃板刀面!”

  雨依旧在哗哗下着,那个男人却没有回应。

  “喂!汉子,听到没有?快快回家,莫要挡道!”随从又吼了一遍。

  不见回应,随从看了看一旁的武总旗,武总旗也无可奈何,示意让他上前将醉汉拖走。随从得令后,下马步行了过来。越靠近他越是有一股熏天的酒气,随从只好手捂口鼻靠近了醉汉。

  正当他想要伸出手去将醉汉拖走时,突然,他被猛地吓了一跳,连连退后了几步,惊呼了一声:“啊!!!”

  他慌忙拔出了刀。身后的众人也都随之紧张了起来,有几个人也拔出了刀。

  “妈的,咋了?”武总旗骂道。

  “山......山......山神爷!”那名随从颤颤巍巍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话音刚落,那睡在官道中央的人缓缓站起,扶住了身旁的铁枪。众人盯紧一看,那人的模样看得分明——披头散发,眼神黯淡无光,毫无生气。身旁的铁枪略带锈迹,长约九尺,正是昨夜古庙里山神爷手里的那杆枪。

  “山神爷?”

  “山神爷?”

  “那尊会自己跑的泥巴人!”

  队伍里的恐惧声音此起彼伏,就连他们胯下的马儿,也在惊恐地左右移动着身体,一阵人马俱惊的恐怖气氛突然高涨到了极点。

  正在大家惊魂未定的时候,身旁的手下悄悄对着武总旗说道:“总旗,小人近日在此地查探的时候,常听说那半山腰的山神爷半夜会自己跑出来吃人,而且有时专门会吃那些十恶不赦的强盗劫匪......咱们昨日在酒肆里杀了人,不会被山神爷盯上了吧?”

  武总旗没有说话,他仔细地端详了道路中央的那人,身高七尺,有手有脚,人模人样,看不出半点鬼魅的样子。

  “这就是个偷了古庙铁枪的酒疯子,哪里是什么山神爷。”武总旗大声喝道,“把他轰走!”

  醉汉狠狠地伸了一个懒腰,喉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嗯——”,仿佛睡了很长时间,伸了一个舒服极了的懒腰。伸完了懒腰,醉汉又归于平静,他的双眼无神,很空洞,脸上没有一丝光泽,看起来应该是经历了很多的风霜雪雨。

  醉汉摘下了腰间的酒葫芦,昂首喝了一口酒,缓缓道:“你们……见到我弟弟没有?”

  看见这副模样,随从也确信了他就是一个人。“去去去,要找人去别处找,别在这碍事!”随从收了刀,脸色从惊恐变成了不耐烦。

  “我弟弟……不见了……”他仿佛没有听到随从的呵斥,仍自顾自地说着。

  “奶奶的,你个疯子,快快让开,大爷懒得和你纠缠!”随从说罢,正欲上前推开醉汉。

  突然,“铮”的一声,随从身后的众人只见到一个血淋淋的枪头从他的后背钻出。

  随从瞪大了眼睛,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醉汉手中的铁枪就像筷子穿豆腐般轻松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嚓——”铁枪被醉汉缓缓拔出,拔出的那一瞬,随从的胸口鲜血直流,顷刻间便染红了大半衣服。“噗通”的一声,他便倒在了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醉汉一手抬枪,一手拿着酒壶,继续道:“你们……是不是把我弟弟藏起来了?”他手中的铁枪枪头朝下,鲜血混合着雨水,从枪尖滴落。

  众人大吃了一惊,都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武总旗僵住了半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

  “给我杀!”话音刚落,队伍之中拔刀的声音连绵不绝。众人纷纷从马上跃下,挺着刀冲了过来。

  “还我弟弟!”汉子低沉吼道,接着便运枪杀了起来。他的枪法大开大合,狂乱至极,气势冲天,众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在一搠一挥之间,众人接二连三地倒下了。他们手中的雁翎刀乃是朝中军器局用精钢所锻,锋利非常,但在汉子手中那杆生锈的铁枪面前却不堪一击。

  汉子运枪刺来,有人抬刀欲挡,却连刀带人一起被刺穿了。马儿们也惊了,四处乱跑,若是不小心窜到了汉子身边,也要被那势如猛虎的铁枪挑死。

  此人枪锋所及之处,竟连无辜的马儿都不放过!

  武总旗见这个汉子气吞山河的枪法,着实被吓了一跳。他站在众人身后,呆呆愣住了。

  “快跑!”武总旗赶忙收了刀,回身上马,那波随从也想速速撤离,但脚步始终快不过汉子手中的铁枪,还没等上马,便死在了他的枪下。

  “驾!”武总旗狠狠踹了一下马肚子,带着徐春儿一起逃离了。

  可是那汉子哪里肯放过?只见他用枪挑起了地上的刀,刀在空中旋转着,他再挥枪用力一打,只一挑一打,那几斤重的雁翎刀便飞出六七丈,准确地刺中了武总旗胯下的骏马。

  那马儿惨叫了一声,便重重地摔倒了。马上的二人也掉落在了泥潭里。

  武总旗管不得许多,他从泥潭里挣扎地站起来,撇下了马和徐春儿,往另一边逃跑了。

  此时的徐春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一脸茫然,呆呆地坐在泥潭里,不知所措。

  看见还有一人,汉子提着枪缓缓走了过来。枪尖正在滴着鲜血,那白色的枪缨也被血染红了。

  眼看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朝自己走了过来,徐春儿害怕了起来。之前所经历的绝望让她的求生本能完全丧失了,此时她的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或许她明白逃跑是徒劳的,也或许现在的她根本不想跑,只想死在此人的枪下一了百了。

  “你……见到我弟弟没有?”汉子抬着枪,质问着她。

  “我……我……”徐春儿支支吾吾,无法回答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于是她索性不回答,慢慢闭上了眼,在沉默之中静静等待着死亡。跟其他同龄人不一样的是,十岁的她见过太多的生死决别,她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为什么还要再挣扎着活下去?

  人在知道自己即将死的时候,脑海中会逐渐地浮现那些生命中曾经经历过的画面。徐春儿的眼前一个个画面开始闪现:童年的光景,五岁丧母,七岁开始闺中读书,父亲深奥的话,以及每年可以吃一次的糖,当然还有英雄气派的丁大哥,温柔贤惠的莹莹姐,还有莹莹姐临死前的那句话:“春儿,为了所有保护你的人,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为了所有保护你的人,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她的心中又一次想起了这句话。

  突然,她睁开了眼,那魔头已经近在咫尺,她可以很清晰地看见那魔头眼珠里狂乱的血丝。此时,她的内心似翻江倒海般疯狂思索着。

  虽只过了须臾,但是徐春儿却感觉他们僵持了很长的时间。她正在想尽办法,她还要活下去。为了所有曾经保护过她的人,她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弟弟?”徐春儿盘算着。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上了她的心头。

  汉子那握住枪的手,青筋开始渐渐暴起,没有光泽的脸上突然开始有了一丝狰狞杀气。

  他又要杀人了。

  “哥……哥哥……”徐春儿的声音很小,或许是因为害怕。

  “什么!?你……你叫我什么?”汉子突然愣住了,杀气顿时减了大半,枪尖在开始微微颤抖,手背上的青筋也消失了。

  徐春儿撩起了自己的短发,披在了脑后,这让她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男孩。她鼓起万分了勇气,清晰地叫道:“哥哥。”

  不曾想,此时的汉子竟突然留下了眼泪。“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随手就把铁枪扔在了一边。他紧紧扶住了徐春儿幼小的肩膀,大哭道:“弟弟啊,哥哥找了你十二年啊!”

  徐春儿瞪大了眼睛,一句话都不敢说。

  “十二年啊!哥哥找了你十二年啊!”疯汉子哭得厉害,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徐春儿不过十岁,此人还说找了弟弟十二年,就算是真的找到了他弟弟,估计也已经长大成人了,哪里还是徐春儿这般孩童的模样。这不就是个找弟弟找不到然后变疯了的疯子吗?徐春儿这样想。此时那疯汉子仍然在哭,口里说着一些逻辑不清的胡话,已经全然没有了刚刚那般杀人不眨眼的气势。至少现在徐春儿是安全的了,她原本绝望的情绪开始渐渐舒缓了下来。

  渐渐地,滁州的雨停了。不知道是不是苍天感应到了这“兄弟”二人的“重逢”,还是已经下够了雨,雨后温暖的太阳跳出了云头,阳光似剑一般,刺破了沉积的乌云照在了大地上。

  汉子不知哭了多久,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泪水,哽咽着对徐春儿说:“弟弟,走,咱们回家!”

  徐春儿不知作何答复,只是顺着他的意思茫然地点了点头。

  疯汉子朝着身后招呼了一声:“走啦!”

  那匹路旁吃草的老马听见主人的声音后,兴奋地嘶鸣了一声,四蹄并用小跑了过来。

  疯汉子起身,提起了枪,摸了摸老马那黯淡的鬃毛,“老伙计啊,十二年了,我终于找到我兄弟了。”

  那匹老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哼哼”地长嘶了一个响鼻,似乎在祝贺主人。

  “弟弟,还记得吗?这个老伙计叫飞云,是你八岁那年父亲送给我的滇马。”

  徐春儿赶紧咧开了嘴,假笑了起来,使劲地点头道:“记得记得。”

  接着她鼓起了勇气,从泥潭里站了起来,她先是不安地瞟了一眼那疯汉子,而那疯汉子却笑容可掬地看着她。接着她缓缓伸出手,抚摸着那匹叫“飞云”的老滇马的鼻梁。

  动物和天真的小孩子之间是没有隔阂的,这马儿轻轻晃动着头,用自己的皮肤去蹭了蹭徐春儿的手。

  “哈哈哈,它认你这个兄弟啦!”汉子说着轻轻地拍了一下徐春儿的肩膀。

  摸着这匹亲近自己的老马,再看看这陌生汉子脸上的笑容,徐春儿内心也瞬间豁亮了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陌生人的笑容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所有的不安都在这一瞬间全部烟消云散。

  “呵呵呵。”徐春儿也看着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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