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味桂花醉

  　每一个在杭州出生长大的人，都很明白桂花对于这座城市的意义。李渔曾把把海棠封为秋季的花魁，杭州城却把这个殊荣给了桂花。金桂银桂照亮整个杭州的秋季，留下了太多关于嗅觉和味觉的美好瞬间。书上说：对于人的记忆而言，视觉的作用是百分之三十，听觉的作用是百分之二十，还有百分之五十的记忆总会遗失的。不过好在遗失并非不可弥补，那是因为老天是个顽童，不会给了你鼻子却天天给其放假，于是，嗅觉又负起了一部分的责任。
    于是，当我终于在与日俱增的香气中弄明白那是楼下两棵桂花树金黄灿灿散发的美妙时，我恍然大悟，唤起了嗅觉的记忆。坦白地说，几乎同一时刻，味蕾中也泛过一阵过往的香甜。
    桂花的香甜，是一种杭州味道。有一年在虎跑的茶室里，要了一碗西湖藕粉，我告知外地的好友，这藕粉也许并不很好，但是你一定要尝尝，因为那是杭州才有的味道。出乎我意料的是，端上来两碗清透且呈淡淡紫色的藕粉，上面零星散落着一些糖桂花，将它舀起放入口中，等着那味道在口舌之间绵延缠绕，直至沁人心脾。我说，真的，这的确是杭州味道。杭州味道，单是这四个字已经很有味道。
    小时候，日子过得讲究一些的杭州人，习惯在做甜汤的时候用糖桂花代替单纯的白糖，仿佛能增添些许脱俗的气质。糖桂花常常就是自己家做得最好。每年赏桂时候，家庭主妇们会在桂花大批落地之前，先在桂花树下铺上一层尼龙纸，细细密密的桂花在风里洋洋洒洒地飘落，在纸上积成厚厚一层。随身带个纸袋，就把那些金色的精灵装回了家。
    筛去了泥，漂净了灰尘，放到背阴处晾干，等金色变成了貌不惊人的褐色。这时转移到一个极大的透明玻璃罐中，密密麻麻撒上白糖，最后紧紧地旋上瓶盖，养着。糖桂花不仅要靠上好的桂花与白糖，其实更要靠时间。性子太急的人，总是吃不到最好的糖桂花。小时候，没有什么零食，常常会盼望糖桂花在一日之内就做好，连上课的时候也等着下课回家打开菜橱尝尝。有一次，实在贪心馋嘴的我，偷偷打开瓶盖，小心翼翼地尝了口刚腌上不足两天的糖桂花，结果它却腻在喉咙口足足一夜。
    修炼得道的那一天，白糖和桂花早已合二为一，打开瓶盖的刹那，空气中便弥漫开清甜的芬芳。做好的糖桂花还得省着吃，从八九月间一直吃到过年，过年的最后一道甜汤上来时，我常觉得它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闻的。
    如今每到这个时候，总有些店家挖空心思用桂花做花色年糕、嵌入昂贵月饼中；甚至做成佳肴端上富丽堂皇的酒席，推出风雅的桂花宴。从桂花培根卷、桂花鲈鱼、桂花醉鸡到桂花鸭，桂花总是一味配料。市井百姓则还是用桂花做着多年流传下来的猪油桂花豆沙馅的汤圆、熬着白糖桂花粥。